刘存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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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和她的子民们


这是一个拥有着炽烈阳光的明媚的早晨。天空是浓重的铅灰色,让人怀疑那个灰色的太阳是不是被黯淡的天色压到了云层的下面去,灰色的天像是焚天业火痛痛快快地燃烧一场之后留下的灰烬。——那就像旧世界的灰烬,斯/拉/夫人涣散着眼神想道——起码在露西亚眼里,它们是这样的,不知道现在映在小耀眼里的会不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天空有着如梦如幻的光泽。露西亚尽管看不见红色,但还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红色——这让斯拉夫人无可避免地有些嫉妒东方人。这时斯/拉/夫人听见东方人流水一般让人叹服的话语,他温润的嗓音甚至带了一点阳光的暖意。他说:

“旧世界——你爱她却又不得不恨她;拼命想记得她却又无可避免的会忘记她。红色不是罪过,旧世界也不是。”

斯/拉/夫人在光和尘土中恍恍惚惚回了神。他的视线落到东方人身上,并且立刻锁定了东方人今日的穿着。他呆愣地看着东方人的衣服,用一种梦幻般的语气开口:

“小耀——别告诉露西亚你是突然之间改变了爱好,”他看着东方人一瞬间充满疑问但随即又变得清明的眼神,有些不满——斯/拉/夫人向来讨厌被他人用如此的眼神凝视,这会让他无意识地屈服于那双洞彻的眼睛,甚至在挣扎反抗之前就已经无聊地认命了。“你为什么穿着灰色的衣服?”

“伊万,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用那种颜色盖满我的上身?很显然,这是件红色的衣服。”

“好吧,红色的衣服,虽然露西亚看不见什么红色。”

“但你的眼睛里曾经出现过红色,它们甚至映出了大片大片的鲜红,挤满了你从睫毛缝隙里看到的世界。”东方人有点不满于斯/拉/夫人的迟钝和属于一个自嘲者的软弱——尽管他知道斯/拉/夫人从来就跟“软弱”这个词语扯不上半卢布的关系。东方人扯着斯/拉/夫人的衣袖,在他手心里放上一捧湿润的泥土。

“看好了,红色是你手中的土壤,是你脚下的土地。它们被不止一次地浸透过鲜血,然后那些鲜血又被火药爆炸产生的炙热温度烘干。原本的土地被战火一次次地开垦,它们之中的一部分挫骨扬灰,消失殆尽,在空气中化作不知跨越了多少个年头的尘埃。剩下的一部分自始至终的坚信着:尽管我们脚下的几层红色至今还在黑暗中彷徨哭泣,但总有一天属于苏/维/埃的、属于自由与解放的阳光会再次穿越时光降临——带着那些尘埃一起,洗去它们充斥着血与火焰的过往。红色开始于土,结束于土;尘埃是无法接受洗礼的虚无。”

斯/拉/夫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灰色的土壤里漏出来,渗入他的手心。那也许是一个美好的祝愿或者一个恶意的诅咒——斯/拉/夫人这么想着,手里的泥土沉甸甸的,带着从岁月那里得来的凉意。他摊开手掌,尽可能地张开五指,于是那些灰烬一般的土壤就迫不及待地从他大张着的指缝里倾泻下去,就像旧世界里从云层中漏到地面上的阳光。他手心露出来的小块肌肤白得吓人,斯拉夫人甩了甩手,把滞留在指尖上的灰色摔在脚下的大地上。红色属于土地,不属于露西亚——在他尽力无视了内心的不甘之后,斯/拉/夫人想。

可是东方人并不愿意给斯/拉/夫人任何一个机会去自怨自艾。紧接着他蹲下身子,从土地上生长着的、有着锋利锯齿叶片的植物上摘下一片叶子,径直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液从伤口里缓慢地渗出,顺着东方人小臂的边沿流下去,最终在他们脚下的红土地中消隐无踪。东方人把自己还泛着血的伤口举到斯拉夫人面前,对他说:

“红色是血液。有无数的、伟大的人们为红色流过血——你流过,我也流过,在时光的照耀下,这些血液最终聚集在一起,成为一层层的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红。血液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明,他们曾在旧世界拥有无与伦比的生命,但是为了心中不安分的本能,为了融化于红色血液之中的不朽的信念,为了用废墟和瓦砾构筑起新世界的万丈高楼,他们奋斗过,挣扎过,最终放弃。你知道吗——他、他们、我们放弃的都不只是血液,因为红色活着,我们就活着;我们全部人的鲜血还没有流光,红色就活着。”

斯/拉/夫人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他只是捏着东方人带着血痕的手腕站在原地,心中的汗水或是眼角的泪水都在不断沸腾,最后蒸发到空气里,和红色的尘埃一起成为无法接受洗礼的虚无。他直勾勾的盯着东方人带血的手腕看——有那么一瞬间,斯/拉/夫人真以为他看到了东方人手腕上的颜色,可当他凝神想要看清楚时却只觉得自己无比绝望。在斯拉夫人的视野里,深灰色的血迹凝固在东方人细腻的手腕上,像伏在那儿的一大滩泥水一样不堪。

东方人没有打破斯/拉/夫人此时坚忍着、几乎马上就要崩裂的绝望。他自顾自地打了个响指,在自己的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火苗颤动着放出金红色的光芒,那一刻斯/拉/夫人有了种奇妙的错觉,仿佛自己面对着的是整个世界。

“红色是火焰——是永远都挺直了背脊,向着更高处卖弄骄傲与热情的火焰。我曾经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错误使我至今都在不停追逐梦中的乌托邦——可惜一场梦还是一场梦,新世界与旧世界也没有什么令人惊喜的不同。要说最大的不同之处,——那大概是有一个该死的看不见红色的梦想家站在我的身旁,并时时刻刻都记得用他的绝望来激起我的悔恨,并且使我至今都坚信着:在追逐更高更远的红色的太阳时,我自身也在发光放热吧。”

东方人向前跨了一步,拽着斯/拉/夫人的衣服,从他胸前取下一个泛着红光的镰锤徽章。那里有铁锈和血液的颜色;有土壤的颜色;有着火焰的颜色。东方人凑近斯拉夫人,在他耳边低声说:

“红色——是你的信仰,是你的苏/维/埃。”

斯/拉/夫人眯起紫色的眼睛看东方人指尖跳跃着的火焰。火苗跳得欢快,不时在四周放出小小的火星。一种莫名其妙的、轻松欢快的心绪涌遍全身,上一个有信仰在心的年月又回到了他身边。斯/拉/夫人抬头看着穿梭在空中的流光,以及流光之后的大片红云——它们仍然那么剧烈地燃烧着,把灰烬远远抛在地平线的下面;玫瑰色的云朵仍旧缓缓地在海天之间旅行。

斯/拉/夫人突然觉得:新世界和旧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仍然能听见海风的呼啸和灵魂的叫嚣,仍然能看见血一样的、带着生命与罪恶却仍然值得大声歌颂的信仰。

天色正渐渐按下去。可是斯/拉/夫人却开口叫醒了正在被寂静占领的世界,他说:

“露西亚也用爱看着小耀你吗——”

“你会用爱看着一切红色的生命。”

“露西亚爱着小耀你吗——”

“你爱着我。”

这真是件重要的事情,而且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斯/拉/夫人和东方人一齐倒在天光褪尽的海滩上,呼呼风声灌满了他们的耳朵。斯/拉/夫人听见理性的尖叫,不过很快那令人生厌的声音就被他的思考压下去了。

新世界和旧世界最大的区别在于少了一双包蕴着理解的眼睛。斯/拉/夫人这么想着,看看重新变成群青色的天空。他闭上双眼,即使胸中沸腾着和天光一个颜色的信念。

END

新世界和她的子民们


东方人在拍着浪花的海滩上发现斯/拉/夫人时,新世界已经入夜。东方人出神地盯着海的那一边金黄色的岸,在海浪相互追逐拍出的水光中,他琥珀色的眼睛就渐渐失了焦度。东方人在一室黑暗中想:

新世界没有战火的洗礼,没有记忆被摧残过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不屈的灵魂在这里挣扎过,踌躇过,最后趋于毁灭。生老病死的规律在这里成了个玩笑,旧世界里所有的污秽、土壤里渗进的鲜血这里也都没有。这里只有金黄的海滩和天鹅绒一样的天空——近乎纯洁,干净得吓人,就好像一个随随便便从哪里捡来的世界,没有旧世界诞生在血与火之中的、摄人心魄震撼彼此的红。

东方人失落地读出自己的心情:他有点怀念旧世界泛着血火的天空了。他眨了眨眼睛,尽力让脑海中装满躺在身边的家伙,然后让那个大个子的斯拉夫人把自己纷繁的心绪全部挤走。

脑子里终于令人安心的满满当当之后,他眯着眼睛,躺在海边清冷的黄沙上沉入梦境。

一场睡眠之后,当身下的沙子变得温暖时,东方人终于醒来。出乎他意料的,斯/拉/夫人沉默着坐在他身边,用洞彻但是执拗的紫色眼睛死死盯着海天之间刚刚露出半个轮廓的、鲜红色的太阳。

察觉到东方人微弱的呼吸声,斯/拉/夫人才转过头来,他的目光立刻陷进了东方人泛着担忧与愧疚的瞳孔。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

“小耀,露西亚很好——没必要用那种眼神盯着露西亚看。这个新世界出人意料地好,但让露西亚不解的是,为什么新世界的太阳是这种灰扑扑的颜色?当然,露西亚见到过的太阳全是这种不那么动人的灰色,可是令人惊讶的是,露西亚在曾经漫长的年月里居然没有觉得:太阳应该换一种色调——至少别让人感觉马上就会死。”

东方人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那轮火一样的红日上。过了一会儿,他拼命眨眨眼睛,用梦幻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

“伊万,我现在不确定你我看见的是否是同一个太阳——太阳应当是红色的,不是吗?我看到它现在是这样,而且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都是像火一样的金红。”

“小耀——这很明显是不对的,红色应该是欢快而且惹人喜欢的,虽然露西亚从来就没有见过它。这种低沉压抑的颜色就是红色吗?”

斯/拉/夫人烦躁地抬手,把挡住自己视线的几根头发拢到耳后去,“好吧——如果它真的就是人们口中的‘红色’,那么露西亚就会努力地接受——你知道,就像接受一个新世界那样去接受死气沉沉的’红色’。”话音刚落,他惊讶地看着东方人绝望似的用手遮住眼睛,呐喊着——声音低沉愤懑,但斯拉夫人能听出来那个黑发的小个子确实是在气嘶力竭地喊着:

“不,不是——这怎么可能是红色?伊万眼中的红色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斯//拉//夫//人不服气地接下去——尽管东方人此时的表情让他很想绝口不提,但他还是驱使着自己说下去。他说:

“红色已经死了不是吗,它很旧了,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死亡的气息。它旧得——就像旧世界。”

他看见东方人双手握着拳,颈肩因为愤怒而不住颤动着。斯/拉/夫人的呼吸似乎被巨大的压力凝滞了,他不住挥舞着手脚想要逃离这个桎梏。半晌,东方人逐渐平静下来。他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东方人收回自己像他眼中的“红色”那样具有压迫感的气息。

宁静温暖的安全感终于蔓延开来。斯/拉/夫人有些惊讶的看着东方人挫败地低了头,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因为他。东方人终于重新开口,语气里带有浓浓的无奈,让斯/拉/夫人一瞬间以为自己是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尽管他确实错的不能再错了。

“不是这样的,伊万。红色完全不像你眼中的那样,旧世界也完全不像你眼中的那样。——你也完全不像我眼中的那样。难道你忘了你是多么执著地迷恋于你亲手构筑的旧世界吗?那是个伟大的世界,毋庸置疑。旧世界诞生于血与火之中,天地间的规律能在那里运行得十分完美。它沾满污秽,但那是每一个不屈的灵魂挣扎的结果。那些灵魂有些是为了家人而甘愿与世界作对,有些是为了信仰自愿的走向毁灭——而最后,所有的血腥所有的污秽都会被伟大的时间冲洗干净,只剩下爱在旧世界的土壤中积淀了几千年。”

在那些话的间隙里,斯/拉/夫人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点留给自己思考的余地。他仿佛在东方人沙哑的话中抓住了某个契机,然后他甚至不经任何思考就脱口而出了那个足以改变他的疑惑。他说:

“小耀,露西亚想知道,旧世界里的露西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灰色的太阳挂在天上,像是骤然在半空中撕了个大口子,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底。他们坐在金黄色的沙滩上,四围的沙子因为太阳的热量变得滚烫。斯/拉/夫人额头和脖子挂满了亮晶晶的汗水,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面对东方人的沉默,斯/拉/夫人也不恼,他一直坐在那儿,脊梁骨挺得笔直,即使快被额头上的汗水迷了眼,他的眼睛也死死盯着东方人的嘴唇。他颤抖着,那神情绝不像仅仅在等一个答案。

他以炽热的眼神注视着东方人。良久,他才听到东方人的话,平缓的语气让他忍不住觉得东方人是在读一本冗长的史书。

“从前的你就和旧世界一样,从心底就满溢着炙热的血液和炙热的火焰,旧世界洒满了红云的天空甚至不及你的灵魂耀眼。你总是执著的坚持着,你奔跑的气息就像海风一样充满力量。你的眼睛永远都只盯着泛着金光的天际——那时你甚至找不到热情来看我一眼,但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你包涵了坚定、信念与爱意的眼神——仿佛旧世界一切的魅力都在你的眼睛里了,尽管那里经常闪着令人恐惧的冷光,你的心还是温暖的。你总用爱来打量旧世界的一切事物,不管是花花草草、清澈和浑浊的小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露西亚也用爱看着小耀你吗——”

“没错,你会用爱看着旧世界的一切生命。原先我只认为你的爱全部给了旧世界,现在我才明白你的爱其实全给了红色。”

斯/拉/夫人不由得一阵恍惚,但他还是挺直了脊梁杵在原地——他从来不懂一根脊梁骨应该怎样弯下去。凉爽的海风卷走了他脸颊上泛起的灼烧般的热度,一些孤寂的明星闪着冷光,点燃了这个陌生世界深邃高远的天空。所有的一切纤毫毕现。

TBC

新世界和她的子民们

二 
斯/拉/夫人眯着眼睛,看在空中穿行的玫瑰色的云朵。它们的边沿像是面镜子,把流光溢彩的金红色一直送到斯/拉/夫人睫毛的缝隙里,让他觉得那些光芒吞没了他的整个世界。这时斯/拉/夫人听见东方人带着惊奇和一点点喜悦的低叫,他说:

“伊万,新世界走近了。”

斯/拉/夫人没来由地觉得愠怒。他沉默了一刻钟,试图弄明白这些莫名其妙的、见鬼的怒意来源于哪儿;但他的思考很快被东方人打断了。他不是没注意到黑头发的小个子从身边悄悄打量他的目光——斯/拉/夫人很轻易地便想象出东方人用眼角看人的样子;他甚至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禁受不了疲惫,从瞳孔深处渗出几滴眼泪——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活在对身边的人小心翼翼的观察里,但当东方人无奈且带有微不可见的颤抖的柔和嗓音在他耳后响起时,斯/拉/夫人只得停下自己的惋惜,去迎接他的小耀的情感。

“新世界来了,——即使这对你有点突然,伊万,可她还是走近了,没有一点预兆地走近了,她正殷切地呼唤着我们。”

东方人说得云淡风轻,说得迫切,甚至斯/拉/夫人能从他的语调里听出自豪和一点点讥讽——他不断地说服自己:担心小耀的讽刺是没什么必要的,因为他深信小耀绝不会对自己有哪怕一点点的恶意;他自个儿也并不是什么会被讽刺伤害的软弱角色。

不过,不管小耀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这次是对的。他相信这个新世界,而我呢——露西亚向来对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与否有着坚如磐石的固执。而现在那块磐石被这个“新世界”的到来一下子粉碎了,她甚至没有留一点时间给露西亚重新构筑信念的高墙。

斯/拉/夫人一边这么想,一边扭头去看卷舒着红云的天际。几颗火焰一样的星辰让地平线像燃烧起来一样发亮,就像克/里/姆/林/宫上那颗只会反射火焰一样的光点的红星。在漫长的生命里他曾无数次地见过这情景——当他坐在莫/斯/科的马路牙子上,空气里每一丝水汽都结成了冰往他的伏/特/加里掉时,看见眼前那抹骄傲的、恒久的、执著的红,斯/拉/夫人就会重新站起来,迎接等待着他的未知而难以平复的伤痛。

火焰燃烧着一切,然后把灰烬全部撒到地平线下面去。而现在,斯/拉/夫人又该拎着他的伏特加和他的满腔骄傲与执著去迎接这个该死的新世界了。

要他把这个倾注了自己全身心的旧世界远远地抛在后面?对不起,恕不奉陪——在这一瞬间,斯/拉/夫人终于搞清楚了自己莫名其妙怒火的由来。

不幸的是,在这一瞬间的下一瞬间,东方人就狂喜地颤抖着说出了斯/拉/夫人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伊万,我们来一起迎接她吧——让我们像两个高尚的求知者那样,真真切切地迎接新世界的到来——我对她将带给我们的惊喜十分期待!”

于是,我们的伊万,那个有着金色头发和紫色眼睛的斯/拉/夫人,在听到他的小耀说了这番话之后,他的身子就像个庞大的火药桶一样爆发了。他甩开东方人试图触碰他的指尖,踏着撒在土地上的、绚烂的光晕,径直向陆地深处跑去。五彩斑斓的光束像水一样从他四周流过,然后在他眼前被挤压成彩色的线条,他甚至能看见划开不同颜色的丝线的一条条沟壑。斯/拉/夫人有点自嘲地想着:自己和小耀之间大概也是像这些狭长的色块,有着一抬脚就能跨越的距离——那简直将我们紧紧地绑在一起——但我们仍然是该死的泾渭分明;我们的心却距离很远,好像隔着一大片蓝蓝的海,咸腥气味的海风带走了来自另一个海岸的呼喊,带走了我们之间唯一能够相见的可能。

他过不去,我过不来。

在看清了这一切之后,从脚底涌上来的疲惫瞬间吞没了斯/拉/夫人所有的挣扎。在他们“心的沟壑”里,呼呼风声挤走了所有繁杂的心绪,只剩下理性的尖叫,狠狠敲打着斯/拉/夫人的神经。斯/拉/夫人终于被理性的鼓槌敲打的酸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甚至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事实上斯/拉/夫人对于他创造的这个世界的很多细节都不甚了解——于是,在漫长的奔跑之后,他停下来了。他终于停在一方黝黑的土壤上,停在如同虫鸣般窃窃不止的时光中。

斯/拉/夫人跌坐在这片属于旧世界的土地上,他的白围巾在身后挽出一个溢着悲伤、质疑与无可奈何的弧度。他低头看着温暖的土壤,发现它们是深沉的暗红色。一股浓烈的铁锈与血液的腥味扑鼻而来,斯/拉/夫人的瞳孔顿时放大,一大股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在他心中抽丝剥茧、破土萌芽。

天色渐暗。寂静和黑暗再次掌控了一切。斯/拉/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他胸中升腾的恐惧感,他颤抖着,像是刚刚被背叛一样地咒骂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探出头来——紧接着,那个该死的、“理性”的声音把他卑劣的想法高声广播在他的脑海里:

这个世界的土地曾经无数次地被战火开垦,土壤里混着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火药——也许那里面渗进的鲜血就有三尺厚。红色的血液里面融化着不屈的灵魂挣扎而发出的呐喊,黑色的火药里是灼灼燃烧的荆冠之焰。那土壤下面也许埋藏着更加鲜红鲜红的东西,可能埋藏着更大更大的绝望与罪恶。

——这个世界里,露西亚唯一的信仰产生于罪恶;唯一的活力来源于死亡。

斯/拉/夫人呆滞在原地。良久,他才打破寂静,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来,迫切地试图将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一草一木尽收眼底——用他似乎一瞬间沉淀了生命的重量、以及沉浸在其中的悲伤的紫色眸子。

然而他震惊地发现:那些植物中的每一株都有一个蕴藏着强烈怨恨的灵魂。它们冲他尖厉地叫嚣着,像一把看不见的刻刀,把斯/拉/夫人的——这个旧世界曾经犯下的罪孽,一刀一刀地在他的皮肤上刻下扭曲的文字与音节。
斯/拉/夫人不再清澄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与忏悔。

他抬起头,用它那蕴含有浓浓绝望的眼神盯着红色的天空。那里依旧有玫瑰色的云朵缓缓地穿行,只是在斯/拉/夫/人的眼神——脆弱而且易碎的玻璃般的眼神里,它们更像是在天际划过的、巨大的血块,转录着怨恨与罪恶。

斯/拉/夫人终于哑着嗓子开口,用他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声音。他气嘶力竭地呐喊着,红色的天地在他眼中扭曲起来:

“这不是——这不是红色!”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自己疲惫的脚步。他摇摇晃晃地向太阳下山的那个方向走去,暗红色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在罪恶的大地上拉长。

突然,斯/拉/夫人停在原地,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咕哝道:

“不,也许那真的是红色,是真的红色。”

他冲着夕阳走啊走啊,放任自己的影子一步一颤,在红色的大地上延长、延长。

他深红色的影子越来越淡,终于融化在红色的大地上,直到下一个明媚的早晨才会重新出现。

TBC

新世界和她的子民们


一 
太阳在远山尖打了个旋儿就升起来了。天空是漂亮的群青色,像是苍白的纸上刷了一层水粉,那是梦的颜色。

奶金色头发的斯/拉/夫人睫毛颤了颤,睁开了他紫色的眼睛。他涣散着眼神拨弄自己额前散下的头发,然后在不经意的又一次抬头中瞥见了青色的天。
那让他想到中国水墨画。斯/拉/夫人颤抖着用手肘撑起他的上半身,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得先找到又一次弄昏自己、然后逃跑的小耀,那确实是特别重要的事情,而且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从他们相识的那个时候起,这位黑头发的小耀就特别热衷于逃离他们的世界。斯//拉//夫人有时会阻止,更多的时候他会被东方人用一口大铁锅打翻在地,然后一直昏昏沉沉到他想起东方人的那天。

不过同样的,在更多更多的时候,今天之前的每一次,斯/拉/夫人都成功找到了东方人。他总是能轻易找到他,不知道东方人是无意还是有心。

他们彼此理解,除了这一点——斯/拉/夫人总是觉得自己亲手建造起来的这个世界可爱、强大、善解人意,她简直完美的令人惊叹;但是东方人自从到达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就认为她需要尽可能的修缮和交流了。

斯/拉/夫人站起身来。他一如既往的让在挂他胸前、镰刀锤子模样的徽章每时每刻都亮晶晶的,像是要发光一样。他拍拍长大衣,让上面的泥土和草屑掉下来,随着风在他身边打转。他想:小耀会不会喜欢这样的露西亚?

阳光争先恐后地挤过大块大块云中间的、群青色的缝隙,像是用舀子捞水时,一刹那向半空中奔腾跳跃的水珠一样落下来,在地上刻上每朵云彩的形状。蛇一样爬行的金色光芒铺在棕色的土地上,想要领着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于是斯/拉/夫人揉了揉头发,踏着从云缝里撒下的天光,他上路了。

斯/拉/夫人盯着自己皮靴包了一层金属的尖头,用鞋跟儿走着自己的路,就像每一次他和东方人并肩行走时一个样。他听着皮鞋撞击土地时哒哒哒的轻响,便知道自己走过阳光,走过月光,走过一系列形形色色五彩斑斓但是同样让人安心的光芒。他看着鞋帮上的银搭扣在无休止的旅途中跳跃的、模糊的影子,便想到那些银子一次又一次反射的光芒有多耀眼,群青色天空上洁白的云朵有多耀眼,小耀夺目的笑容有多耀眼。

斯/拉/夫人行走着、呼吸着、看着这世界——世界中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在他眼里都该死的完美,它们小小的身体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微妙的力量,只要触发到某种契机就能尽可能的爆发出来。那力量是红色的,而红色是生命的本质,就像一个原子那样伟大、那样神奇——斯拉夫人这么想。

他无疑是十分满意于这个世界的。可是东方人不这么觉得,他只会对那些可爱的、红色的一切绽放出灿烂的笑颜,但他的笑意从未到达过琥珀色的眼底——东方人瞳孔的最深处似乎永远都只留给批驳。黑发青年的日日夜夜中大多数的时光都用来寻找这个世界的“出口”、以及出口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斯/拉/夫人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而他花费在和斯/拉/夫人肩并着肩坐在草地上的、小部分的时间也几乎都在进行微不足道的努力:东方人倔强地认为在他们的世界外部还有个更加新奇、有趣的伊甸园,并且他不遗余力地试图让斯/拉/夫人也相信这个荒谬的想法。

不过,斯/拉/夫人总是不信的。

地上的阳光第无数次地消失了。然而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金色的光带没有再出现。斯/拉/夫人停下脚步,他轻唤道:

“小耀。”

紧接着是一段短暂的寂静。斯/拉/夫人似乎很久都没陷入如此纯粹的安静中去了——好像天地间只有寂静一样的令人打心底里感到恐惧。任何时候,斯/拉/夫人都执着的相信着寂静的颜色是黑色的。

眼看着黑色将要吞没美妙的天地,夜的寒冷开始蔓延开来,斯/拉/夫人终于颤抖着决定让自己忘掉关于“两个世界”的不愉快。他又一次呼唤东方人,声音带着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曾经滚烫的一个鸡蛋的热度:

“……小耀。”

黑头发的东方人从一片寂静中出现了。他巍巍然地伫立在那儿,但从他心中发出的光芒却足以让令人胆寒的黑暗退却——斯/拉/夫人或许惧怕黑暗,但他从来不怕,他是光。

东方人望着群青色的天空,很快便有了有了和斯/拉/夫人相同的想法。——这很难得,东方人想,可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有点后悔把天空变成群青色了。”东方人出声打破了像是刚刚从冰箱的冷冻室里取出来的、硬邦邦的气氛,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霎时间红霞染遍了天空,东方人盯着漫天的红云中偶尔交错的流光,——那真像用笔刷刷上的银粉,他想。

于是斯/拉/夫人追随着东方人的视线,抬起他执拗的眼睛看着似乎马上就会流逝的、一点点的光晕。他们又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并肩而立——即使他们中的一个觉得眼前的一切是艺术,另一个却认为是桎梏。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们被红光安抚的开始有一种闭眼躺下的冲动时,东方人说——声音像一颗狠狠砸进冰面的石头——他说:

“伊万,新世界走近了。”

TBC